
幼年喪親,父母的面容在虛質磁暴中一寸寸被抹去,連遺忘了他們這件事本身也從記憶裡消失。
恐懼驅使年幼的愛彌斯獨自逃向冰原,最終跌入漸湖深處,在窒息中被一雙溫暖的手向上托起。
漂泊者收養了她,帶她住進冰原上的小屋,教她折紙飛機,陪她打雙人遊戲,在每一個短暫歸來的日子裡充當她在這世上僅剩的錨點。

眾人仰望他如一座不會傾倒的塔。唯獨年幼的愛彌斯看見了塔底的裂縫。
在某個他獨自凝望回不去的故鄉的夜晚,她走過去,用稚嫩的語氣替他說出了那句:「你想家了。」
一個連紙飛機都折不好的孩子,用這份不知天高地厚的誠懇,在救世主的鎧甲上鑿開了一道只屬於她的縫隙。

漂泊者終究還是走了。他有必須踏上的路,有必須扛起的重任。
年幼的愛彌斯想要他留下,卻咬著嘴唇將任性嚥了回去,用等待代替了挽留。
她進入星炬學院,課餘以藝名「飛行雪絨」發歌,日子過得輕鬆明快,一如漂泊者離開時對她的期望。

當拉海洛面臨覆滅時,她以未達標的同步率強行超頻共鳴,喚醒沉睡的隧者。
代價是她的軀體在那道光中碎裂殆盡,沒有墓碑、沒有悼詞、沒有目擊者。
校方歸檔為「失蹤」,十多年後淪為學院走廊上偶爾被提起的一則舊聞。
她成了救世主,卻無人知曉。

殘破的意識攀附在隧者之上,以電子幽靈的形態留在拉海洛。
無人能看見她、聽見她、觸碰她,她的手穿過旁人的肩膀而不留痕跡,她的聲音落入空氣便消散無蹤。
然而她仍舊每天去上課,去參加社團,向看不見她的同學打招呼。
當「存在」不再是與生俱來的權利,而是需要每日親手縫補的破布,活著本身便成了一場無聲的戰爭。

曾經的漂泊者清楚自己的使命、過往、與愛彌斯共同生活的一切。
如今立場徹底顛倒——愛彌斯成了懷揣真相的人,而面前的漂泊者對他們共有的過去一無所知。
她可以和盤托出,但她選擇了沉默。
不是逃避,而是一種深思熟慮後的溫柔,她不願讓他的過去化為無形的枷鎖。
曾經的漂泊者選擇不對孩子傾訴使命的沉重,如今的愛彌斯同樣選擇不對失憶者傾倒記憶的重量。

兩人踏上旅途,跟隨日靈的指引,走過禮堂、冰原、科考站、那間久無人住的小屋,一路拾回她散落各處的「存在」碎片。
她笑著把這段旅程喚作公路片,把自己說成漂泊者那部電影裡,新添的一位過客,語氣輕快得像春風正要吹開冰封的湖面,漂泊者卻用了六個字戳破了強顏歡笑的她。
一直笑會很累。

屋內的遊戲機上落了薄灰,兩個手把並排擱著;成套的大貓小貓毛絨玩偶靠在沙發上,質地依舊柔軟。
年幼的愛彌斯曾抱著它入睡,覺得那樣就像漂泊者也在身邊。
而當那段深夜的對話再度浮現,漂泊者逐漸拼湊出了他們之間的過往。

一隻黑貓,被稱作救世主,也相信自己就是救世主。
牠被放進一個紙盒裡去拯救世界,在盒中與人們同喜同悲、不斷戰鬥。
但黑貓最終發現盒子已經被永遠封閉了——那些將牠放進盒中的人不會再回應牠的呼喊,因為對於拯救世界的使命而言,「鄉愁」是不必要的。

她以幽靈之身漫遊虛質空間時發現了這個真相,他的故鄉,拋棄了他。
這是她在十幾年的孤獨中額外背負的一份重量,一個她替他看見、卻不忍直說的答案。
又有誰關心過黑貓的感受呢,她用一則寓言將憤怒與心疼包裹起來。

愛彌斯從一開始就知道,磁暴進入活躍期是她了結目的的最後時機。
她走過禮堂,是為了最後聽一次自己的歌被人傳唱;回到小屋,是為了最後看一眼家;站上舞台唱完那首擱置了的未竟之曲,是為了在離去前把最後一塊自己交還給世界。
對讀者而言,這是公路片的歡快序章;對愛彌斯而言,這是她精心安排的謝幕巡禮。

就交給我吧。
等他再度醒來,她已經不在了,漂泊者躍入漸湖,試圖穿過虛質空間追上她。
然而在時空紊亂的深處,他才意識到——當年在湖底托起那個溺水孩子的人,正是此刻的自己。

愛彌斯的被救、成長、犧牲、等待,以至他為她穿越而來,因果首尾相銜。
他沒能救下如今的她,甚至連這件事本身,都已成為拉海洛存在至今的一部分。
但他還是得到了一樣東西。愛彌斯殘存的影子——那縷僅憑一枚兒時護身符才勉強聚攏的微弱頻率。

在車站的長椅上,坐著的是日靈以殘存頻率雕塑出的軀殼,漂泊者將紙飛機遞到了她手中。
那是她小時候怎麼也折不好、纏著他教了很久的紙飛機。
爾後,那道將散未散的回音擠出了它所能拼湊的全部語言:
別……難過……

已經不是完整的她,更接近一聲殘響。
可即便被削減至此,傳遞的仍不是恐懼、不是求救,而是對眼前那個人的心疼。

至此。
微風柔軟,春天到了。
雪絨,也隨之消散。
